越过巍峨的念青唐古拉山脉,
他的诗可以让我流泪,
三生石上刻着我们前世的夙愿和今生的情缘,
流转的岁月会为我们一一见证。
我感到夜色正慢慢进入我的身体。
连绵的小雨从未停歇,沉淀着所有关于忧伤的点点滴滴。空旷的小镇荒无人烟,这儿的一草一木,注定是为了我而存在的。
年迈的天葬师正用一把锋利的藏刀切割着我的身体,我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因为我的灵魂早已随着我逐渐冷漠的心永远的留在了你的身边。几十年之后,我的转世会摇着哈达跟那些来自远方的朋友诉说着一千个关于我的传奇故事,就在这里,这儿,整个雪域之国离天堂最近的一个山坡。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皎洁月亮
母亲般的情人脸庞,浮现在我心上
我被惆怅的气息包裹的严严实实,盘踞在空中的天鹰正扇动着雄壮的羽翅为我唱起最后的挽歌。我期待着它锐利的目光能在瞬间定格在我瘦弱的身躯上,继而如一道疾速的闪电般向我扑来,扎入我的心脏、吞噬我的肉体……
山坡上那堆多余的白骨会目送着天鹰振翅高飞而去,只有这样,我的灵魂才会最终得以超度。我会请求佛祖原谅我这一生的过错,即使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最后一遍,请再让我悉数那些曾经爱过的人;最后一遍,请再让我冥想那些久违了的动人诗篇;最后一遍,在灵魂穿过漫长的时光隧道与佛祖悄然会面之前,请记住我的名字:持明·仓央嘉措。
一
第一次见到英武的念青唐古拉山脉佝偻着腰,敬慕的站在我的面前,在他们眼里,我依旧是那个同样英武的活佛。只是,当车辙纵身碾过拉萨街头崎岖的路面,当那若干双迷茫的眼神聚焦在这辆风尘仆仆驶向京城的红色马车之时,终会有那么一群人清楚的知道,我再也回不到布达拉宫了。
前方,山脉阻隔了这段遥遥无期的赴京路。越过的每一座山都将是雪域高原最严实的屏障,羌藏的荒芜与塞北的风沙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苍茫大地上卓然的天路图。而后方,布达拉早已迎来了新的转世活佛,点燃香油的诵经路上人们依旧在那儿虔诚的朝拜着。——他们不会忘记这个叫仓央嘉措的人,只是,他们不再需要仓央嘉措了。
青稞酒的香甜见证了我的离开。当一个人进退无路的时候,才会知道什么叫做淡然处之。
芨芨草上的白霜,还有那寒风的使者
就是它们两个,拆散了蜂儿和花朵
我脱下了袈裟,换上了一袭粗麻布衣。这样的装束,只有当我还是那个在门隅山野中嬉戏的少年时才依稀会记得。尔后的很多年里,袈裟便如同我生命的一部分将我束缚在圣城的高殿之上。
径直,卸下一切智者的光环,朝着心中佛光闪耀的最深处,前行。
跪倒在地上的押运使者们祈求宽恕的眼神中透露着些许的惧怕与哀挽,命运就好似一出荒诞的戏剧将我们所有人玩弄在一片荒芜的尘埃中。
活佛的示状仙逝,我已别无选择……
二
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我的身影会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带着一身桀骜,去那个未知的远方寻找最后的乐土。它显得如此遥远,蹒跚的步履触碰不到它流转在尘世的边界,唯独,心,在寂静之中才能慢慢寻觅。
浩大的车马队掀起一阵尘埃,顷刻间,悄无声息的被地平线覆盖。只有你,一匹曾经雄壮过的瘦马依旧静候在我的身边,走到天的尽头,我都不会独自弃你而去。
就这样,走着走着……
这样的画面被依稀定格。拂面的风儿捉摸不到它的踪影,只有偶尔瞅见野草的翩翩起舞方能感受到周遭死一般寂静的山川依旧可以踩踏出动人的旋律,即使它早已失去了任何的韵脚。
我想我是走神了。就如同曾经闭目在香雾中诵经之时会偶尔惦念起夜间来与我私会的姑娘那般,这样的走神在所难免,可我却永远无法释怀。如果说雪域活佛注定要与情欲世界所背离而众生不得萌生杂念,我会欣然脱下那件厚重的袈裟去选择平凡世间最平凡的生活。
如果可以,我愿意只是门隅山野中一个自由的牧羊人,早出晚归,却可以泰然自若的躺在山丘的小坡上料想心事。那里没有权力、没有物欲、没有严苛的教条与宗喀巴的夙愿。朝圣的路上,念珠摩擦指尖所碰撞出的才是最原始的藏佛信仰,没有人可以阻挠我们。
天,依旧蔚蓝,感觉,近在咫尺;地,荒芜一片,仍在脚下。
风从哪儿吹来,风从家乡吹来
少年时代的情侣,请风把她带来
记不清究竟走了几天,我的步伐开始不再坚定,喘着粗气支撑着自己沉重的躯体;我随时都会倒下,一旦倒下我便永远不会再起身。
逐渐开始浮肿的脸庞犹如一阵扼腕的悲鸣敲打着我的头颅,晕眩的视野好似天空瞬间宣布夜晚的到来一般陷入了一层无尽的黑暗之中。我瘫靠在马背上,早已无力去挣扎,静候着,或许是宿命,或许是奇迹。在雪域高原,这种常见的水肿病会夺去任何人的生命……
我开始默数。
九,风吹进我的耳朵,振动了那层被佛法渲染过了的耳膜。
八,金黄色的鬃毛贴在我的肌肤上,一股汗酸味呛入我的鼻腔。马儿依旧在不知疲倦的行走,行走在这荒无人烟的绝迹路上;而我,它那可悲的、将死的主人。
七,地上的干草呈现枯黄的脉搏。
六,漫天的风沙夹杂着藏地高原千年的爱恋,五个世纪之前,这里又会是何等的风貌。
五,我忍不住开始想你。
四,想你,玛吉阿米;你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让我着迷。八廓街的黄色小楼,我们的不期而遇,一切都是充满了传奇……
三,结束了,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二,再一次听见天鹰的长鸣,会有奇迹吗?
一,屏住呼吸,开始等待。
零,……别了。
三
大步走出拉萨街头,我是流浪的宕增旺波
我独自幻想过一百万种跟你邂逅的方式,然而我却无法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那堵高墙阻碍了我们在尘世间的交融,一次,又一次。
我是流浪的宕增旺波,在布宫之外的街角,没有人会猜出我与他们有任何不同。每天清晨的广场上,他们会趴在地上瞻仰我的尊容;而现在,这个六世活佛竟端坐在他们的面前,斟满一杯青稞酒,侃着不羁的谎言。你是否知晓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
遇见你之前,我渴望成为拉萨街头普通的一员,与街边的女子擦出异样的火花;而遇见你之后,我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渴望,即使它是那么奢侈的狂想。
我至今依旧清晰的记得关于我们的每一个细节,从相遇到相知、相恋。是啊,就是我这样一个立誓禁欲的格鲁派高僧,偏偏遇见了你,继而,疯狂的迷恋你。这像是一出荒诞的闹剧,诡异的让人无法捉摸,或许,在那之前我早已失去了自我。
那天,你像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一袭锦袍,瞬间侵占了冈拉梅朵酒吧里所有人的的视野,你的唇、你的颈,像沾染了湿涩的露水一般焕发着诱人的雪莲香。你高傲的扫视着那些为你动容的脸孔,不屑一顾;而后,我们的目光交汇了。兴许那一刻的我们已经默默认定对方将和自己终老一生吧。
我爱你,我愿意为了你而满盘皆输。可我不是神,那个高高在上的仓央嘉措只是第斯大臣手里的一枚棋子,即使我放弃所有可依旧逃不出命运的枷锁。
于是,我只能在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瞧瞧跑出来见你,穿过整条八廓街,路的尽头有你在等我。那些个夜,我们是如此的缠绵;那些个守候,可曾想到也会撕心裂肺?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四
再次醒来的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一个不曾想过要去和命运抗争的人却永远可以得到命运意外的垂青,这样的迷我从未试图去寻找过任何的解答,如同一道咒语,到处都是令人发怵的宿命说。
我看到了湖泊,如镜的湖面上到处都是我的叠影。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成了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模样,杂乱的头发,黝黑的肤色。一念间,我宁可跳进这片蔚蓝的湖水痛快的洗尽全身的污浊,在烈日下晒干,在礁石旁独自睡眠。这一觉,我奢望着可以不再醒来,我奢望着可以把这个门隅少年的躯体永世献给苍茫的天……其实,我昏迷了那么久,一转眼竟已来到错温波。
蓝色的胡、蓝色的天,原来我们之间可以如此接近。
白色的塔、彩色的经幡,佛祖的箴言依旧牵引着我心的方向。
只是这一刻,似乎它就是我的归宿……
洁白的仙鹤啊,请把双翅借我
不会远走高飞,只到理塘就回
我飞走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只是感觉很孤独,振翅高飞的刹那,孤寂的天空找不到我的同伴。
塔尔寺就在我的前方,我靠近,我徘徊,我踉跄,我驻足。它能收留我吗,这颗注定漂泊一世的冷漠的心;它能收留我吗,这颗迷失在拉萨街头被所有人抛弃的焦躁的心;它能收留我吗,这颗早已动了情欲而无法继续六根清净的狂乱的心。
短短的今生,就这样过了
且看来世少年时,还能否相逢如斯
再一次,请记住我的名字:持明·仓央嘉措。墓志铭上,请赠予我的重生,我是流浪的宕增旺波。


